牯嶺街少年殺人案,一對癡男怨女

1961年6月15日夜間十時,位於南海路的颱北市警局第七分局(颱北市升格院轄市後改為古亭分局,現在的中正第二分局),值日巡佐鬍文澤及刑警陳漢英接到路人報案,說牯嶺街5巷10號的後門那裏,有一名穿童軍服的女學生被殺。

由於凶殺現場在美國新聞處附近,具高度政治敏感,他們恐怕引起像劉自然案或沉崇案那樣的動亂,立即馳赴現場,發現有一名少年抱住女學生的屍體不放,並自稱是她哥哥,兩位警察趕緊雇車送往颱大醫院,十時二十分到急診室時,醫師診斷“到院前已無生命跡象”。

牯嶺街少年殺人案,一對癡男怨女

少年這時泣不成聲,機警的刑警陳漢英發現有異,又問少年一次,與死者是什麼關係,這次他答說:“是哥哥,也可說是未婚夫。”刑警一聽不對勁,立刻以擒拿術製服這名少年,並上瞭手銬,押迴分局偵辦。

根據警方調查,死者是住基隆路二段13巷46弄33號,就讀建中初二甲班的學生劉敏(15歲,山東人);自稱死者哥哥的嫌疑犯,則是住南港舊莊路中央研究院外宿捨16號,被建中開除的初二丙班學生茅武(16歲,浙江人)。

他在警局自白說:“我在去年(1960)3月28日,搭南港公路局客運到中正路審計部前,換搭○東路公車時邂逅隔壁班的劉敏,5月1日在建中第一節下課時,她從走廊經過時,拿瞭一張紙條給我,上麵寫著:“我愛你”,於是我們開始約會。

她原本另有就讀喬治中學初三的男友張毅強,我們成為情侶後,她說:“誰變心,誰就下地獄。”也跟張毅強分手瞭。

去年12月31日晚間,我與她在三張犁三興國小旁邊的大樹下幽會,發生瞭超友誼關係。

那一次她沒拒絕,但以後約會我再要求時,她就說怕會懷孕,於是我們約會就隻有接吻而已。

後來我發現劉敏與張毅強分手後,建中初二乙班的江乾申也在追求她,江乾申是“海盜幫”的,為瞭對抗他,我為她取名“小玉”,自己改名“鍾璧”,代錶我與她鏈情璧玉。

去年七月結業式時,我與劉敏都被學校留級,我特彆為她組織瞭“璧玉幫”,藉以對抗海盜幫。

我是老麼,專門負責談判,老大是任群,掌法是李天民,另外還有孔瑜、陳次候。

我們寫過“紅單子”(同幫名單)、燒過“五柱香”(拜天、拜地、拜老大、拜老麼、拜掌法),也與海盜幫“單挑”(一對一打架)過,因此被學校記瞭大過。

今年4月12日,我因為書包裏的彈簧刀被訓導處搜到,遭建中勒令退學。

雖然我與劉敏仍然偶有約會,但接觸機會漸少,他竟然與我班上的同學馬積申來往甚密,於是我託同學孔瑜約瞭馬積申,昨晚在南昌路冰店談判,我警告他不要與劉敏接近,但他不聽,於是我們約好今晚在南海路美國新聞處前單挑。

孔瑜說馬積申會帶武士刀來,於是我轉往孫德雄傢,拿瞭一把紅白相間的木柄童軍刀,彆在左邊腰間,再去美新處前等候。

但馬積申或許是因為沒有幫派支持,臨陣畏懼,將單車棄置美新處前就溜瞭。

沒等到馬積申,這時剛好劉敏放學,我們就一起走到牯嶺街5巷10號後門那裏,我告訴她:“我不喜歡你與馬積申在一起”,劉敏卻迴答:“你管不著”。

我說:“那我要殺瞭你”,她隻問我:“你忍心嗎?”我說:“不忍心”。

但我一連求她四次,她還是不肯,我一氣就拔刀刺入她胸部,接著兩刀砍在在額部,她痛得轉身,我又在她背部刺瞭兩刀,肩膀砍瞭兩刀,直到發現她穿的童軍服全被鮮血染紅瞭纔停手。”

牯嶺街少年殺人案,一對癡男怨女

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,當時的報紙報道

事件發生後,立刻震驚全颱。

由於死者劉敏的父親劉澤溫(山東沂水人),在徐蚌會戰時擔任通訊官,1948年鼕所屬部隊戰敗,為瞭保護電訊機密而殉國,遺孀陳慶華帶著唯一的兩歲女兒劉敏隨軍來颱,獨立撫養瞭十三年。

每天晚上,她都要到基隆路口的公車站牌前,等劉敏高高興興的下車,然後母女一起走迴傢。6月15日晚上,她等到12點,最後一班公車都過去瞭,還是等不到女兒下車,心裏就有不祥的預感。

這時鄰居跑來公車站告訴她:“警察來過你傢瞭,說劉敏被人殺瞭,死在颱大醫院,你趕快去看看。”陳慶華一聽萬念俱灰,也沒去醫院看女兒最後一麵;陳慶華的妹妹在颱大醫院一直等不到人,淩晨兩點搭三輪車去姊姊基隆路的傢中,纔發現陳慶華已在傢中吞金自殺,趕緊用三輪車把姊姊送往颱大醫院急救,醫師從X光片裏看齣戒指的影子,於是立即加以急救,否則將是母女同一天死在颱大醫院急診處。

警方調查後發現,凶刀是傢住杭州南路2段599巷22號,建中初三丙班學生孫德雄所有。凶嫌茅武在留級前跟他同班,退學後也時常寄居在孫傢。

14日下午,茅武要去南昌街冰店談判時,就偷瞭孫德雄藏在床下的刀子,被孫德雄發現後,打瞭茅武一巴掌,纔把刀子要迴來。

15日晚間八點,茅武又趁孫德雄還在建中溫習功課,準備高中聯考時,從他床底下偷瞭刀離開。

孫德雄迴傢後,聽傢人說茅武剛從他房間裏拿瞭一本書齣門,警覺不妙,一檢查就發現刀子又被茅武拿走瞭。

但孫德雄不知茅武去瞭哪裏,也就不管瞭,吃瞭飯又迴建中去溫書。

九點鍾時,茅武來建中找孫德雄,說他已被建中退學,在學校裏不方便講話,約他十點在美新處門口見麵。

孫德雄從孔瑜那裏知道,茅武約馬積申在那裏單挑,就提醒馬積申韆萬不要赴約,結果馬積申丟瞭腳踏車逃走。

九點五十分,孫德雄與同學張忠卿、劉文達、姚樸、馬德玲一起迴傢,在美新處門口看見茅武,想拉他一起迴傢。

這時劉敏卻與兩位女同學一起走來,孫德雄幾人想把持刀的拉茅武帶開,但劉敏卻不在意,撇下兩個女同學,與茅武一起往牯嶺街走去,就這樣走入瞭“不歸路”。

牯嶺街少年殺人案,一對癡男怨女

報紙上的該少年正是凶犯

劉敏的屍體經颱北法院檢察官張庚清偕法醫高坤玉檢驗後,認係他殺緻死,全身被殺七刀,胸部一刀為緻命傷,屍體驗畢移置市立殯儀館。7月11日經颱北地檢處檢察官張庚清偵查終結,被告茅武被依刑法271條第1項殺人罪嫌提起公訴。

 

起訴書中指齣:被告茅武係一不良少年,僅因女友不順從其意,竟拔刀連續猛刺女友七刀,生性殘暴,惡性重大,應請刑庭從重科刑,以昭炯戒。

 

7月31日上午,颱北地方法院刑庭推事葛義纔開庭調查,除提在押被告茅武到庭應訊,並傳證人孫德雄、馬積申、孔瑜、七分局刑警陳漢英,巡佐鬍文澤,被害人劉敏之母陳慶華等人到庭作證。

 

被害人劉敏之母陳慶華,請求庭上判處茅武重刑。

陳慶華嚮庭上哭訴說:“劉敏屍骨已寒,但被告方麵並無絲毫賠償損害錶示。她嚮庭上提齣附帶民訴,判令被告賠償損害41萬2945元。”

 

8月7日,這一天恰巧是死者劉敏的15歲生日。承辦推事葛義纔升庭後即宣讀判決主文:

“被告茅武係未滿十八歲之人,可教而不可誅,依刑法第六十三條第一項之規定不得處死刑或無期徒刑;惟被告稍不順意,操刀殺人,連刺死者七刀之多,手段兄狠,居心殘忍,影響社會風氣至钜,故仍於法定刑內處以最重之刑,並依犯罪性質宣告褫奪公權八年,以懲殺風。劉母陳慶華請求的民事賠償,亦經庭上裁決,移送民庭審理。”

 

由於兄嫌茅武是浙江人,父親茅澤霖就職於中研院。

他在傢排行老五,大哥二哥均就讀颱大,大姊已為人師錶,二姊就讀一女中,六妹也將在下學期參加初中聯考,看來傢境不錯,卻不願賠償。

而被七刀奪命的劉敏是山東人,撫養孤女的國軍遺孀陳慶華企圖吞金自殺,這些情節恰巧觸動瞭國軍最敏感的神經。

 

因為國軍裡有大量被拉伕而來山東農民(如後來犯下土銀搶案的李師科)及流亡學生(如澎湖案的八韆學子),情治機關要趕緊撇清這是小孩子之間單純的“情殺”,而不是浙江權貴子弟欺壓山東孤女寡母,於是兄嫌茅武(鍾璧)之前寫給死者劉敏(小玉)的情書,就在媒體裏被公佈瞭:

我抱歉昨天打瞭你,昨晚我一夜沒睡,我真想殺瞭馬積申,但後來我一想不直(值)得。

如果我殺瞭他,你也不會再愛我,而且殺瞭他反而覺得我沒用,何況還得償命。

但我一定要阻止你和馬積申來往,因為他在一女中有兩個女友,一個叫曾國芬,一個叫什麼我記不清楚瞭。我希望你能信任我,無論如何,我茅鍾璧是不會欺騙你的,因為我永愛你的。玉妹,玉妹,我的玉妹,我也不必寫瞭,因為我隻(至)少跟你說瞭多少話,我倆四百零八日的友情,就完瞭嗎?

 

但願你能迴到我的懷抱裏,我不多寫瞭。

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,我對你的愛也是任何人所共知的,好玉妹,最後祝你安康,好好用功,彆再交男朋友!永屬你的斷腸人上。

 

今天我打字時,我母對我說我父親的事,但我心中想,隻要我父親一反對我們,我馬上和他脫離關係,我狠的下心來,因我愛你甚於愛一切,我的一切全在你手中。

但我怕如果我脫離傢庭,生活成問題,而且將來不能讀書就沒有成就,那以後長大就要和我吃苦瞭,妹怎辦?如果我苦瞭你仍要跟我嗎?我想將來如果我父親反對是我沒有辦法,所以我現在想和你說,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?玉妹,但願能夠。

 

“我吃完飯以後實在等不瞭,我心雖恨,但對你我算是服服貼貼瞭,我又溜齣來到颱北來看你,當我吻你,你又有意又無意的把頭側開時,我心中突然有瞭不妥的感覺,是不是你又變心瞭,我心中一直猜不定,到後來我實在忍不住瞭,我抱住你,我不要你從我身邊溜去,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把你上衣解開,當時我心中卻不願去做,但有另一種力量支持我,我還是解開瞭。

 

可是當我動你裙子時,我的理智突然又迴到我心中瞭,所以沒有做,實在太危險瞭。”

9月26日下午,颱北地方法院民庭推事張澤涵宣判:被告茅武之父茅澤霖應付給被害者劉敏之母劉陳慶華民事賠償129523元(內殮葬費1341元,慰藉費十萬元,撫養費28181元),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。

原告請求生命損害賠償54萬元於法無據,駁迴。

 

12月23日,茅武上訴高等法院後,仍維持原判十五年。

茅武不服再上訴最高法院,經發迴高院更審,1962年8月23日,高院刑庭以茅武年紀尚輕,予以更新之機,改判有期徒刑七年。

但檢察官不服再上訴最高法院,又發迴高院更審。

直到1963年2月22日,高院改判有期徒刑十年,檢察官不再上訴,本案纔終於定讞。

同名電影

牯嶺街少年殺人案,一對癡男怨女

圖為電影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

1991年7月27日,一篇由此案件改編的同名電影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在颱灣上映,影片由楊德昌執導,張震、楊靜怡、張國柱、金燕玲等人主演。

影片時間長達四個多小時,喜歡的小夥伴可以去看看。

20世紀60年代初的颱灣好像一切都是灰的,渾濁的空氣裏也流動著灰暗的味道,失落和絕望的情緒籠罩在城市上空。來自四麵八方的外省人操著他們各自濃重的口音,山東話、上海話、蘇北話、四川話……在這個城市奔波忙碌著。

隨軍逃到颱灣的傢眷們形成瞭一個個被人們稱為“眷村”的小村落,在這樣一個城市裏,小四、小明、小馬、老二、小貓王、飛機、滑頭、小虎、小翠……他們成長著,並且拉幫結 派地齣來混,“小公園幫”和“217眷村幫”逐漸成瞭勢不兩立的對頭。

在颱北,建國中學夜間部的男生小四是個置身學校幫派對立之外的好學生,父親是奉公守法的公務員,母親在小學代課,1949年從大陸遷來颱北。

傢裏共有5個孩子,大姐為瞭幫父母承擔傢庭重擔,想要放棄齣國的願望,但是媽媽並不同意;二哥和小四一樣,沉默寡言;三姐是個虔誠的基督徒,謙卑忍耐;張震是傢裏的老四,所以被叫做小四;傢裏最小的小妹是個發育迅速的小女孩。小四與傢世不幸的女孩小明十分投緣,暗生情愫,“小公園幫”的老大哈尼也傾心於小明。

牯嶺街少年殺人案,一對癡男怨女

小明父親早逝,母親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,她過早地成熟,同時周鏇於幾個男生之間。數學考試,因滑頭抄襲,後來爸爸去學校交涉,但最終因為不滿於學校領導的官僚腔調而與學校領導發生爭執,小四被記大過。哈尼迴到颱北,要小四好好照看小明。

由於幫派之間的紛爭,哈尼一個人去對抗“眷村幫”,結果被對方的老大山東推到瞭汽車輪下。小四參與瞭圍剿“眷村幫”替哈尼復仇的行動,山東被殺。小四父親涉嫌政治被迫寫交待材料並被解聘,受到迫害,近乎神經質;母親受牽連被免掉瞭教職。小四因為衝撞校方被勒令退學,準備努力學習考日間部的插班生。

小明的母親到馬司令傢幫傭,馬司令的兒子小馬是小四的朋友,是一個早熟但夠義氣的少年,小明因母親的原因住在他傢。傢庭和學校所發生的事件讓小四難以承受,他覺得小明變瞭,而小明與小馬的交往又使小四陷入友情和愛情的矛盾中,他與小馬吵翻。

在牯嶺街的舊書市上,小四看見瞭小明,再次嚮她錶明心跡,而小明卻斷然拒絕瞭。

牯嶺街少年殺人案,一對癡男怨女

失去控製的小四接連嚮小明捅瞭7刀,小明當場死去。小四被拘捕,初審被判死刑,由於此是國民黨當局遷颱後第一宗少年殺人案,各界紛爭後,颱灣高等法院更審為15年徒刑。

小貓王錄瞭他唱的英文歌《陽光燦爛的夏日》送給小四,卻被警員隨手丟進垃圾桶。

牯嶺街少年殺人案,一對癡男怨女

時代的動蕩反映到人的內心。

人與曆史狹路相逢,人想奪路而逃,曆史寸步未讓,最後兩敗俱傷。

小四們的青春就像他們從片場偷來的手電筒,行夜路時能發揮的作用實在有限,不過是暴露齣行路者自己的孤獨與無助罷瞭。其實,這種青春期題材真拍好瞭,就應該是最不平淡的。

少男是癡男少女是怨女,天天愛恨交織,天天愛不成愛,恨不成恨——多少麯摺幻滅掙紮和激變!

和楊德昌的其他影片一樣,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結構嚴謹,細節生動,有著龐雜但是清晰的人物、繁蕪但不淩亂的敘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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